别看李玉民老师的版本，不说人话。

跟没看过之前的印象有点差别，我本以为默尔索是一个摄像头，理性地感知、行动，但越读越发现并不是这样。他忠于自己的生理欲望，有趋利避害的认识，也有很强的主观能动性。虽然他一般不做价值上的选择，对许多事情都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，但这种随波逐流最终都落实成了具体的行为：替雷蒙写信还只是顺手而为，之后卷入他的感情纠纷、在海滩冲突中迅速站到雷蒙一边，则明显是在主动参与。他并不缺乏行动能力，有完整的欲望和情绪，却不能内化责任、爱、友谊与道德，因此很少用这些社会规范约束自己的行动，与此同时，他被自己的生理欲望和即时感受强有力地束缚着，于是他的行为呈现出一种极度的自我中心。从这个角度来说，他具有一种反社会性：不刻意作恶，但社会规范始终无法融入他的内在世界。

默尔索诸多行为中最重要、也最不理性的就是枪击阿拉伯人并连续补枪。他原本完全没有杀人的必要，但社会规范对他的约束如此微弱，而身体感受和自身处境对他的支配却如此强烈，他偶然地“因为太阳”杀了人。在犯案、囚禁、等待死刑的过程中，他的情感一步步加剧，那层看似理性的薄膜也逐渐被剥离。最后他对神父发怒，明白无疑地陈述自己的心迹，此时显露出来的底色只剩极度的自我中心。即使到了生命最后，他的隔阂仍然无可消解。

无论如何，“局外人”的意象是经典而成功的。不同于卡夫卡《审判》中莫名而无法理解的荒诞，《局外人》的冷漠有着非常明确的来源：默尔索活在人群之中，却始终没有融入社会关系。他最终被判处死刑当然具有偶然性，他没有杀死阿拉伯人的必要；但从社会关系上说，早在枪声响起之前，他就已经死了。

不过，这么说对默尔索有些不公平。诚如其所言，“无论如何，各种生活都是可以相互媲美的”，上述论断未免有些武断，所以让我们回到法庭上，这次换我来为他辩护。

作者加缪自己解释过，默尔索之所以被社会排斥，是因为他“不玩这个游戏”；他拒绝撒谎，而撒谎也包括把自己的感情说得比实际上更多。默尔索是真诚的，他不爱，所以不爱；不撒谎，所以不撒谎；无所谓，是因为真的无所谓。他的这种诚实帮助他度过了此前的人生，也让他坦荡地面对宗教的代表——无论是预审推事还是指导神父，都试图把他纳入自己的价值体系，却始终无法说服他。默尔索忠实地不信仰天主，他们的价值观水火不容，而默尔索坚如磐石，对方的信念反而显得无力。

另外，世俗社会也扮演着某种反派角色。法庭上，检察官抓住默尔索对死去母亲的反应，对他进行近乎道德绑架式的指控，而这又赢得了周围人的共鸣。默尔索从一个普通的小职员变成了十恶不赦、蓄意谋杀的罪人。我不会洗脱他的罪名，他的罪毋庸置疑；可是单从这一点上看，大众面对这样一种与自己差别巨大的生活态度，采取的是直接排斥的态度。玛丽爱他，却不理解他，长久以来没人真正理解他。

我的辩护非常蹩脚，但我无意为他翻案。我理解默尔索，他是自我中心的，但也是诚实的。他坦荡地生活，最终也坦然接受死亡。但是我会绝对否定他的生活：身处乡土社会崩解、原子化程度加剧的时代，社会可能变得更加冷漠，但即使摆脱了传统共同体的束缚，人仍然需要重新建立自愿的、真实的、能够承担责任的人际关系。

若有人推崇这种默尔索式的生活，我怀疑现实中真正能够像他一样把这种态度贯彻到底的人只是少数。更多时候，要么是认识上无所谓、行动上也无所谓，走向虚无；要么是有意无意地忽视自己所接受并要求他人遵守的道德规范，把默尔索的态度变成一句口号，这种忽视本身包含着自我欺骗。

让我们更加开诚布公，抛开刚刚那些道貌岸然的表述。我持有这样的立场是因为我跟他一样极度自我中心，而从自己的感受外推，我接受爱和友谊，也需要回以爱和友谊。至少我相信，大多数人在这一点上和我一致：我们需要这样的真情。